法媒:量子计算能否摆脱浮夸营销?
参考消息网7月9日报道 法国《快报》网站6月18日发表一篇文章,题为《量子计算:我们真的应该兴奋吗?——在真正的承诺与浮夸营销之间》,编译如下:
并非所有闪光都是量子。英国《自然》杂志在2021年不得不撤回微软研究人员关于量子计算机的瞩目论文,这些研究者声称发现了马约拉纳粒子存在的证据——这是该领域积极追寻的圣杯之一。不幸的是,该团队过度筛选了支撑研究的数据。美国《科学》杂志也未能幸免于量子世界的夸张:2022年,它不得不撤销该领域另一团队的研究成果。
量子计算是一项值得投资的前沿技术,但过度利用了公众的着迷与不了解。这个领域经常在营销方面走得太远。谷歌去年12月发布的威洛芯片就是个典型例子。
该公司展示了在该领域非常具体的进展,但在新闻稿中离题地表示,其成果“为多元宇宙理论提供了可信度”。这个认为我们的宇宙与无数相似宇宙叠加的理论最早可追溯至古代,并在20世纪50年代休·埃弗里特提出“多世界诠释”时得到发展,后由戴维·多伊奇在1997年出版的《现实的构造》一书中普及。虽然理论本身并非荒谬,但如今它在好莱坞(《瞬息全宇宙》《蜘蛛侠》《奇异博士》等电影中)比在研究界更受欢迎。
“这个概念甚至没有出现在数月前发布的预印论文中——该论文可能只有该领域的科学家读过。”量子技术顾问奥利维耶·埃兹拉蒂指出,“这可以说是面向大众的营销包装。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制造话题的营销手段。”
引用争议概念、过度简化解释、过度解读……量子计算行业在传播方面存在哗众取宠的问题。今年4月16日,《自然》杂志刊登了量子伦理项目发起人、加拿大研究员琼·阿罗的文章,谴责其是“夸张文化”。马里兰大学物理学家、该领域资深人士桑卡尔·达斯·萨尔马则向《快报》直言,这是“明显的媒体炒作”。
这种炒作首先有合理原因:人们对这项将彻底改变现有计算模式的技术寄予厚望。简单来说,现今使用的信息单位“比特”基于二进制(0或1),而量子计算中的“量子比特”(qubit)可以同时是0、1或两者的叠加态。这种“叠加”现象极大地扩展了机器的计算潜力。已有大量算法准备利用这一特性,其中一些可能在化学、药物和新材料发现、物流优化或金融风险管理等领域得到应用。
这一美好愿景也为简化表述或诱人的传播策略打开了大门。比如,有邮件提议采访能论述“未来科技巨头”的“量子哲学家”。其他的采访邀请则依靠排场吸引记者,比如参观位于巴黎、坐落于全球热门剧集《艾米丽在巴黎》主角最爱的广场地下的“洁净室”(半导体实验室)。光鲜亮丽,但完全无关紧要。一些公司还利用“Q日”的预期做文章——凭借肖尔(Shor)算法,届时量子计算机将破解目前保护互联网的加密法。这种精心设计的灾难论调旨在将自己塑造成救世主并兜售“解药”。
但要让所有这些预言成真,量子计算实际上需要极其复杂的机器——拥有数百万个稳定、无错误的量子比特,而这样的机器尚未问世,可能很长时间内都不会出现。在研究实验室之外,首批商用机器主要是原型机。据Quantonation投资基金估计,全球约有70台。此外,开发人员几乎没有工具来创建能利用这些机器的高性能软件。
然而,在行业新闻和新闻稿中,“优势”甚至“量子霸权”(指在某些或所有应用场景中超越传统计算)等术语屡见不鲜。但波士顿咨询公司在2024年夏季的量子计算年度报告中明确指出:“在商业或科学应用中,量子计算目前相比传统计算没有任何明显优势。”当前,这项技术涵盖相互竞争的多种物理原理、材料和架构:光子、囚禁离子、中性原子、超导电路……就像早期航空或传统计算一样,没有哪种方法真正占据主导地位,每种方法在性能、可扩展性或能耗方面各有优缺点。
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找到比较这些方法的共同标准:企业传播中常强调的量子比特数量其实是个误导性指标。并非所有量子比特都相同:它们的保真度、连通性、错误率和纠错水平是关键参数,但这些数据并不会总是公开或被理解。除了技术不透明,还有其他困难。
例如,量子计算涉及反直觉的概念:由于结果是概率性的,同一计算并不总是得出相同结果。要获得可靠的平均值,需要重复操作数千次。对外行来说这很荒谬,正如埃兹拉蒂幽默地总结道:“这就像荒诞大师雷蒙·德沃被引入科学领域:数学计算却得到随机结果。”
不过,在这种混沌中,仍需保持热情。这场营销游戏的首要目标是投资者。因为量子技术成本高昂,需要在半导体领域投入巨资。该领域的公司经常需要资金注入。在法国和欧洲,主要依靠融资轮次——就像人工智能(AI)领域一样,有些融资超过1亿欧元,比如法国的帕斯卡尔量子技术公司。在美国,则更多通过股市运作。多家量子初创公司已经上市,市值超过10亿美元,尽管相比之下其收入很低。例如,常把自己比作“英伟达”的美国IonQ公司目前市值为80亿美元,而2024年收入仅为4310万美元。
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打破这种平衡。今年3月,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认为量子计算的实用性在未来20年内不会真正显现。这句简单表态导致IonQ、Rigetti和D-Wave等公司在市场上损失数百万美元。“一些上市公司凭借模糊承诺实现了估值飙升,但责任并不全在机器制造商。有些投资者也愿意仅根据天方夜谭的新闻稿就盲目下注。”Quantonation投资基金负责人奥利维耶·托诺证实。美国量子计算公司在宣布自己不制造量子计算机后,股价反而上涨了两倍。“太离谱了。”托诺感叹道。
还有另一个资金来源:政府拨款。法国已在量子领域投资相当于20亿美元,美国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多。中国以逾100亿美元位居榜首。所有这些投资都在缓慢但稳步增长。当然,前提是这些国家仍视其具有战略价值。“漫长寒冬”的风险确实存在。人工智能在20世纪70年代和90年代就曾遭遇这种情况:最初的承诺迟迟未能实现,领先的英美国家公私资金逐渐枯竭,相关研究暂时退居次要地位。
量子产业仍处于实验阶段,同样面临这个危险。萨尔马断言:“开发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真正量子计算机所面临的工程挑战复杂得令人眩晕,当前的商业狂热完全基于一厢情愿。”
这是否意味着公共资金促使某些初创公司夸大其成熟度?争夺关键合同的竞争已经非常激烈。
尽管如此,量子界仍然保持信心。尽管存在夸张和过度解读引发的恼怒,但对该技术的整体兴趣应该会持续下去。托诺肯定地表示:“兼具民用和军用的双重技术能获得更有韧性的支持。核聚变、量子传感器、网络安全:所有这些领域都被视为关键。这降低了突然‘寒冬’的风险。”
法国初创公司爱丽丝与鲍勃公司的创始人泰奥·佩罗南分析道:“随着AI的蓬勃发展,各国政府以及经济和资本配置领域已经认识到计算能力对当代经济的基础性作用。这种计算能力正在取得类似于20世纪能源的地位。它必须充足才能保持一个地区的竞争力。”
量子技术何时能完全融入这一战略?业内对此观点不一。另一家初创公司Quandela的负责人尼科洛·索马斯基表示:“每个参与者、每个初创公司都必须有自己的应对策略。”大多数专家认为,量子技术需要耐心:无论是短期还是长期,它都不会像AI那样经历“ChatGPT时刻”的突破性普及。这项技术主要面向发展缓慢的复杂工业或科学应用,而且必须承认,它往往出现在幕后。与此同时,传统计算继续进步,特别是在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方面,量子计算可能不会给这一非常引人注目的领域带来革命。
其他人则认为该领域将快速发展,在消除最后的疑虑方面比人们想象的更快。佩罗南阐述道:“每个人对时间尺度都有自己的看法。这很正常。但今天,很难怀疑机器的可行性。10或15年前并非如此。技术路线图已经显著巩固。所有认真的参与者都把目标定在2030年左右。”
萨尔马则认为方程式中还有一个未知数。他说:“科学允许的可能与工程能够实现的并不总是一致!人类飞行直到20世纪才实现,而牛顿定律早在16世纪就已发现。物理学认为物体能以90%光速运动,但我们不知道如何做到,因为没有燃料能推动火箭达到这个速度。核聚变当然符合物理规律——太阳和所有恒星都是这样产生能量的——但工业规模的可控核聚变仍未实现,因为尽管努力了50年,技术挑战至今仍无法克服。”
那么该相信谁?“量子未来始于现在”,就在本文发表前几天,我们收到的一家大型咨询公司的邮件还这样宣称。现在,以后——或者永远不会。各种情况都有可能,也许这才是最量子化的状态。(编译/潘革平)
